很久之前写的文章,半年前又修改了一次。偶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虽然从未是这里的一员,但是也算是记忆的一部分吧。
没什么尖锐的情绪,如果能藉此带来些交流,那也好吧。
船
牵着船的缆绳从岸边放开了。黑色的水面上都是波纹,互相交错着的圆圈,雨似乎就没有停过。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着雨,透明却不洁的雨,安睡不了哪怕是一个人。木质的船,木质的盒子,木质的桨,在发黑的水里搅动着,好像从来没有过天亮一般。
船轻轻地晃着,渐渐远去的城也微微晃动着,亮起来的灯慢慢的灭了。从码头后面的山脚下,到夜雾模糊的山顶,水之都的山沉静着,一直都是这样。
灯光亮了又熄,好像在送行一样,又或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艘船,这是我们的船,“他们”的船,载着不为人知的生和死,慢慢的离开了,带走了一切的痕迹。
也许那里的所有人最终都会登上这样一艘船。一次,两次,或是更多。水做的城把寄身的山蛀空了,深灰的混凝土埋葬不了任何人——哪怕只是一捧苍白的灰。那灰尘会散在雨之都从未停止过的雨里,从街边楼角的水道静静地流去,流进一艘船里——或许整座城就是一艘船,摇晃在透明又漆黑的水面上,载着其上无数的生灵一起流浪。
船还是静静地漂着,离去的船总显得寂寞一些。寂静让船上的人都不敢动作,除了那划桨的人,划着雨之都里找不到的木头,一点一点的离开了,离开后还会回来。来到的人多,离去的人少,可总有人在离去,摇晃在一样是木头做成的船上,走上不同意义的最后一程。
突然想问一问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略显原始的方式,那人站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影令人想起了什么,那想要的答案好像很多年前就已有了——
“铁做的太重,浮不起来,噪声盖掉了雨声,就回不去了。”
也许直到今天,我也从未理解那句话。
妈妈还在看着身后的城,她的眼睛连同整个身子都未曾动过,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远处从水面反射来一些灯光,微微照亮着她的脸,那是浸泡在水中许多年的一条轮廓,水面飘来的风掠过它的表面,它因浸泡而水肿,直到风掠过它都不再有反应。
“你们娘俩这么僵干什么?……真是的,离开这里,也算件好事吧……”船夫摆了摆手,对着妈妈的背影和面对他的脸,那是在说,不必问。
雾把灯火混成发着亮光的一大片,那边的灯渐渐的少了,执行着与迎接时正好相反的步骤,什么都不必说,既然选择了离开,那也不必再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大约是因为听的太多而消弭了,桨一下又一下地划着,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妈妈睡着了。
睡吧,睡吧,船夫小声地唱着,手中的节奏是与呼吸一样的节奏。雨是凉的,船是冷的,用名字中就含有寒冷的木材制成,它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冰冻的水到冷湿的雨……
睡吧,睡吧,睡过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的时间,船会自己漂流,从山顶上的水里漂流而下,穿过湖泊和河流,离永恒的雨远一点,远一点……
家 其一
雨,雨落在屋檐上,从窄小的巷子里流下来,落在小小石板铺成的路上,落在不知多久前就已有了的,水磨出的坑洞里,溅起朵白色的花,和其他的水一起,从巷子矮一些的那边流走了。
湿的要命。对门的房子里总有人念叨着。雨的声音很大,毕竟它是水,水的声音无处不在,从记忆最早的开端就是这样了。对门的谁向锅里打了个鸡蛋,开始的声音大了些,随后也就没到雨里,雨,雨,总是雨了。
从这边昏暗的窗口看过去,那边时常关着的窗也是一样的昏暗,门比我们的旧许多,许许多多的声音说着零乱的话,被雨水更切碎了些,传过来,从那时还有的假花边上流过来,流进正在炒菜的妈妈耳中,大概也和那雨声无异了。
她刮刮那漆黑的铸铁锅,锅底已经结出了不知是什么的漆黑的瘤,把炒的菜倒进盘子里,该吃饭了。油烟机嘶哑的声音慢慢停下,她走过来,她没有笑。
来吃饭了。吃的时候把那首诗背了。
饭还是一样的味道,份量一直是那么的多。有一次,她哭着,用几近是恳求的样子把那盘菜摔在我面前,于是我学会了,把厨师的菜吃完,她会开心,她才会开心。
饭其实很好吃,但她总是不吃,坐在旁边默默地看,拿着翻得很旧,掉了页或卷了角的书和纸张,每抬起头就看得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尝试去记住,也许记不住,总还是会记住的。
饭吃完了,她去刷碗,顺手关掉了敞开的窗。木质的框架转到一个角度的时候会响,奇怪的叫声,不知道为什么音调突然升高而又下去,拐着猜想不到的弯,那么的不同,好像让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窗前是书桌,最近才摆到那个位置上的,暗沉的木纹桌子。它大约也是很老的东西了,靠近人一端的挡板都掉下来,露出来桌板的内里,那是细碎破碎的木片组合而成,压实而成的一大块,地面上有时会掉落些破片,那大概也是它的残余,扫走,就扔掉了。
家里的大件家具每变换一次位置,原本熟悉的家就又陌生了许多,陌生一点,新奇一点,才能让残留的一点点好奇驱动着人接着生活吧——尽管妈妈从不会提出那样的想法,她只是听了我的要求,拿出一大叠卷子,做完后就会搬的。
一遍不够,要将每一个红叉都再拿出来,再做一遍,直到最后的问题也被解决,她就把花缀的套袖挽起来,露出略有些不平的短粗小臂,用不知是泡了水膨大还是老茧磨粗的手,拽着那书桌的一角,比另一边的我用着多得多的力气。
桌子蹭着地面,水泥的地发出刺耳的噪声,巷子那边的雨声里似是传来一句抱怨,又被再次发力拖出来的痕迹掩盖而去。地面也颤动着,连同妈妈头上忘记解下来的,油兮兮的纱布头巾也稍稍飘起,家又变得不同了。
拍拍手,妈妈转身走了,去做她的事情。她的事情,也就是这个家的事情,一切的琐碎的事务,周而复始地做着,好像她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无法逃离,无法结束,睡得不早,绝不起晚。
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着地面,她对着那边的墙又补了一句。
你学习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可,怎样是好呢?也许那是做对尽可能多的题,得到尽可能高的分,但所有的测试和题目只是漂流而过,有的解出来了,大多是解对了,可究其根本,也从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对。我是做对了什么,才能拿到那一分?那问题的答案,应该是比解析更深的东西,穿过巷子的风从木窗的缝隙间铺进来,它带来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我不知道。
妈妈没在看着,去打扫那边的厨房了。尽管她总是打扫,那狭小的空间也依然沾满着脏黑的油污,弥漫着与她头巾一样的气味,有时拿过来,闻一下,味道并不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某处像是被夹了一下。该做饭了,她要过去,就又给她了,系在她剪短过一次的粗硬头发绑成的小小发髻上,外面的雨还在下。
有时页数实在太多,写字的手都因找不到支撑的地方而悬空着,耳朵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感受到窗外的雨稍微稀疏了些,就伸手去拉开那扇窗户,慢慢地开,尽量不去发出声响,外面的满是水汽的凉风稍稍吹进来了些,身后妈妈的动作好像停了半拍,又继续忙起来了。
对门的大门开着,门口嵌了点翠绿伤痕的那块石头上坐着位老人,斜倚在门框上,左手夹着根快熄灭的烟头,那烟味很快也飘进来了,被雨冲淡了许多,但依然闻得见,存在在那里。
门框后面,是那样一片分辨不清东西的灰黑,他只是若无其事地靠着它,棱角很深的左手稍稍抬起,又很坚定地放下了,右手好像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碰到了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就又缩回去了。
在他也许是墨绿的,应已很老很旧的帽檐下面,好像能看到点他眼眶的轮廓,深深地刻在脸庞内里,像是眼睛的地方看得到一轮水似的光。
咳嗽了两下,他脸上的肉绷紧着,划出些白色竖痕的硬质裤子也紧张起来,能看到他踩着的鞋里纠结着力气,磨损了许多的布皮里的东西在蠕动着,空旷的门口被占满了一般,舒口气,他站起来了。
左手还在空中悬着,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那只快烧尽的管子连接到唇间,深深地吸了一口,身上突然哆嗦了一下,咳嗽着把雾气吐出去,把烟和燃尽的烟头都丢进雨里,任凭它被雨撞散撞碎,转身进去了。
租金租金,还差三个。谁嘟囔说。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好像看过来一刻。
一点碎掉的烟穿过雨帘,从窗框外流进身体里,让人也止不住的咳嗽,那好像是混杂着干与湿两种死亡的气味,有些熟悉,但也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
雨好像更大了些,零散的水珠聚成急流,大多跑进路两边低处的水道里,从栅格的间隙里没入夜里。还有的跑着惊险的步子,沿着微微倾斜的路奔下去,去往通向外面的路,那个路口,有些许空地的地方,妈妈跟着父亲走过去,拿着更多的一包黄纸,在狭小的尽头能看到闪烁的火光。
别发呆了!
于是发呆结束了,妈妈还在这里,父亲离开了,每月按时汇钱。
水的幕布更密了些,再听不到外面除开雨的声响,妈妈走过来把窗户关掉,那高频的,总在一个音色上的鸣叫,也就和家之外一切的活物一起,被关在门与窗外面,那窗是那样的陈旧而厚重,撞着头会痛很久。
一切如常。从这里离开,再从外面的路回来,拧动家门钥匙的时候,曾听到过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从他站着的那里,那个避着光的角落传来的,不一样的水声。
仔细检查一遍,确保门已经锁好,再从窥视孔里向外看看,对面的门依然是对面的门,对面的窗依然是对面的窗,直到门突然爆开之前,都好像不会变动一样。
那个人,那个披着件洗到看不出应是什么颜色衣服的人,从门后直直地摔过来,刚刚离开片刻,家门就受到了沉重的一下冲击,跟过来的是指责,对那人的指责,来自对门阴影里那些沉默的人,沉默的男人们,他们大多人的声音我都未曾听过。
门不再响了,好像他们已把那人拖起来,拖走,在雨声更嘈杂的地方去教训他,隔壁的不曾相识的大娘也喊起来,她喊“别打啦,别打啦”,可没有人听她的。
妈妈还没有回来,父亲今天不会回来,小巷里的声音平息又躁动起来,直到最后那个极度尖锐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知是谁打的电话,警察应该是来了。
窗子厚厚的雕花玻璃里冲进来一些不和谐的色块,他们并不鲁莽,也不凶恶,只是平静地和每个人讲着话,说他们不属于这里,不应该这样,因为风险很大,因为被禁止了。
群租房,他们这么说。烟味又飘过来了,从窗户的缝隙间又传过来一丝烟味,那老人还坐在那天的台阶上,有些人进去了,有些人出来了,他太瘦太小了,堵不住他们的路。
他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吧,这里是他的家吗?
门外有人敲门了,敲得很急,一遍急过一遍,站起来张望,突然看到沾染了妈妈挎包气息的那串钥匙落在窗前的桌上,就赶快跑过去给妈妈开门了。
妈妈走进来,快速地关上门,压低声音解释着,解释着门外的事情,尽管已大概能猜到了。
无论如何,妈妈说,对门应该是能清净些了。
对门果然沉寂下来了,落雨的午后和夜晚从此只有雨声,单调的雨,有时稀疏,好像对门公用的水龙头拧不紧漏水;有时急骤,像早餐时谁向锅里打了个蛋,有人吃掉,就该离开了,离开去上班,离开去其他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扇门开了。
那门里依然是空的,空的更加可怕,空的更加理所应当,只看得见一小块混凝土抹平的地板,印着不知谁留下的细小的痕迹,慢慢没入阴影里。
拖鞋的声音格外明显。那是踩在地上的,不知为何而被奇异地扭曲了的声音,一步又一步,在一成不变的雨里显得那样刺耳,直到一双细瘦的腿脚走出黑影,那蜡黄的皮肤都布满了深褐发黑的斑点,那畸形的响动才有了个主。
红色的光点闪耀着,又熄灭掉,和深呼吸是一样的节奏。烟雾从门框里抛出,他停了停,又迈起了看得到骨的样貌的老脚,出门向外面走了。
大雨还在,他端起的左手上那只残损的烟头被雨打了,打落在地上,那只手只是颤抖一下,衰朽的身子接着走,走向巷子的尽头,走向外面的路口,走向一个更光明的地方。
他走了。走时没有关门。他家空无一物,也没有看家的人。
他在路的尽头消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屋檐的边角落下来雨,让头发变得格外沉重。
妈妈好像完全不在意对门的情况,日子照常的过,离家,再回家,父亲偶尔回来一次,吃饭只吃半碗。
只是有一天妈妈也突然地说,我们也要搬走了,搬到别的地方去,父亲已经找好地点了。这里有其他事要做,不是我们的事,和我们都无关,只和我们的不在有关。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窗户是紧闭着的,那水珠就直直地落到地上,透明的心弹起来,又消失在参差的石块之间,流走去道路的尽头,去那片湖边了。
湖
在搬家之前的时候,当我大一点之后,妈妈允许我跟着她到湖边去了。湖就是围绕着这里的那片湖,没有名字,也许大家都习惯于它在那里,从而也就不需要名字了吧。名字也只是一个区分的代号而已,不需要区分的话,名字就没有意义了。
湖边是卖东西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摊子,许多是和鱼有关的。妈妈不会问那些鱼的来源,她把握着我的手拉紧,也就不敢说话了。鱼的味道很重,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在摊子间穿梭的人好像闻不到那气味,他们来来回回的走,达成些交易再离去,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
家里不常做鱼,做的时候也最多有两个人吃,摊子里摆出来最多的海鲜也就不常会买了。买的时候也不需要征求谁的意见,那味道就从厨房里飘出来了,和集市的味道是那么相像,只是熏热了些。
妈妈没有看身边的摊子,只是认准一条路向那边走,走过零乱的棚子和架子,始终都是这同一条路。那边是一栋楼,矮一些的楼区里的一栋楼,很矮的两层,窗户比其它的楼都要大。
那些窗户向外透着油腻的光,窗前都搭了棚子,是洗刷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条纹篷布。小楼从顶上拉下来帐子,雨作了它的幕布,撑起来的地方里也是集市,是卖一些其他东西的地方。棚子下面打了橙黄色的光,从水帘里穿过去,能看到那是一盏老旧的灯,模糊的灯泡上缠了几圈电线,从天花板收进房子里去了。
篷布的下面还是很潮湿,它抵得住从上方而来的雨滴,也终究抵不住无处不在的水汽。房子外面的地方还是干燥的,门口处放了块毯子,是泥水混杂出的黑色,踩上去会溅出来水花。进去的人的鞋子都是湿的,也许在里面走过一轮,能干上一些。
门口都是泥脚印,延伸到里面的人群中间,只是看不见了。楼门正对着的走廊很窄很窄,正是人多时候,里面的声音很杂。
门口的一边摆了很多的伞,都尽可能的收起来了,堆在一起,有个人想把它们放好。她看不见的那只手牵着一把墩布,从门口的一片泥脚印中来,把那些展开的伞收起来,收到尽可能小的地方去。
不断有人离开了,离开的人把脚踏在刚刚擦过的地上,又混出了新的颜色。没有人滑倒,可能是都熟悉了该如何注意,也可能只是暂时没有,里面的人很多,但愿每个人都是这样。
人群的头顶上挂着各个摊位的灯,肉铺那里的灯是鲜红的,红到白色的表面都好像闪烁着粉色的辉光,有些让人害怕。妈妈拉着手转身要走,她说,人太多也抢不到,先去别处看看吧。
于是就又回到雨里,刚刚收起的伞再被打开,里面尚未滴尽的水散出去,散进还在下着的雨里,分不清哪一颗水珠是曾见过光的。学到的知识说水不断地循环,循环往复,从水之都外面的湖里升到天上,再落进这里的每个角落,也许只要灯光开着的时间够久,它们总会见过的。
只是,那盏灯总会熄灭,纵使一些事物能无穷的进行下去,终究还是有一些会逝去,那失去的东西,也再也找不到了。
更小一点的时候,总觉得向水里丢去的所有东西都会落进湖里,如果能飘起来的话,就能在湖边看到。向不太熟的人讨来了纸船,把它放在向下流去的水流里,它很快就不见了。
那种水流在这里很多,妈妈在前面又跨过盖着铁板的一条,到了码头附近的湖边。她把一些赘物塞过来,自己去买一些东西了,去那些弥漫着海鲜味道的摊子之中,买来的东西倒不一定有腥而刺鼻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些废包装纸一类的东西,这边已经是集市的尽头了,从石砖筑起的台子上看下去,就是码头的板子和水面,湖里的水也溅着雨的花。
水落在脚边,站总是站不住的,废弃的棚子也依然能挡着些雨,里面还留有点东西,就算只是没用的包装,也还有些可以看的事物。湖面太黑太黑,杂乱的波纹被码头的灯照亮了些,那无序的交融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码头的人忙着卸货,路过的人忙着前进,只有等待的人会去看,等待的人不应该存在。
妈妈说很早之前我是能吃海鲜的,说当时吃了很多很多,每顿饭都要加一些虾鱼之类,把人吃伤了,才会再也吃不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好像这整件事都与她无关,也与我无关。海鲜淡淡的气味总是不会消散,卖鱼的水缸里贴了碧蓝的背景纸,看起来是那么的假。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也许她早已忘了,也许那只是她想喂我吃一顿虾的借口,或者说那就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的故事,另一个住在另一个家里的这么大的孩子,湖面上的波纹如此杂乱,倒影出的只有破碎的印象,看不清那个人。
等待一直是长久的,要等的人不会告诉等待的时长,纵使告诉了也只是一个模糊的量,分不清那缥缈的数字到底是几滴雨落下的时长。声音似乎结束的都很快,占不到言语中那最小的一秒之长,要堆叠起很多很多的内容才能填充掉,填充掉等待的时候,结束的那时早就已经忘掉了。
雨滴在各种材质的东西上,帆布,石板,铁皮都在响着,响着完全没有规律的鼓点,近些的声音大些,远些的就化作乱糟糟的一片,分不清那声音何时开始,又在何时结束。
那声音却渐渐明晰了,从远处一样是湖边的一座帐篷中来,那篷布是暗红色的,自雨帘之后那帐前的一盏灯稍稍照亮。那是鼓,锣和鼓,敲着不息而又似乎是无序的节奏,却又好像在逼迫着什么,渐渐的加速一样,把雨声也统合进去,慢慢就只剩下鼓与锣的合奏,距离很远都听得见。
很久很久之前,那是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整理好搬来的纸箱的时候,那声音也远远的响起了。妈妈把换些空气的窗户关上,锁好大门,她说,那是为了不让魂灵飘进来附身。那大红的帐子也从未变过,每到时候就会突然间出现在那里,然后就是锣鼓,敲了一整天与一整夜的锣鼓,在被雨水浸透的帐子里敲,好像在落雨的水中扔下一块石头,不断地扔下石头。
那是办丧事,别去管他们,妈妈说。随后生活又会恢复正常,只是那声音仍会持续,在在意它的时候总是存在着,直到忘记它才会结束。
妈妈在叫名字,等待结束了,打击乐的声音还在继续。远远看过去,能隐约看到那棚子的开口处,向下着雨的天里排着白气。
记忆中总是充斥着那种鼓声,可却总也数不清它们支起棚子的日子,好像很多又好像很久未曾来过,不知道规律也无法预知规律,它是因人的离开而确定的,人离开的会很突然。
那大红帐子也是一样的突然,像幽灵寄身的布一样,那布盖之下栖居的人们似乎都从未见过,他们在吃饭——路过他们的时候曾看到过,可他们久久地呆在里面,有人在敲锣,音高从未有过变化,好像在敲离某个人的魂。
之后,他们就悄悄地走了,在某天醒来的时候,从家住的小巷里走下去,走到能看到湖边的地方,那里就已什么都没有了。妈妈说这里的地方不能埋人,办丧事的办完之后,就把烧成的灰装进盒子里,上船,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那魂才不会找上人,那魂才能安息在那。
她说,雨之都的地界上没有家乡,大家都想来到这里,住过来了,想离开了,也只有最后才能走了。
走了,走了,她在叫我,伞遮着另一只手提着的好些袋子,袋子暂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歇息。
小楼那边的人大多都散了,那光照打在地上,多色混杂的灯光里,还是那盏鲜红的最亮眼。妈妈把袋子递过来,说买完东西后可以到楼上的文具店买一件东西。
她回来了,两手又拎满了袋子,从我身边走上去,走上那条狭窄的楼梯,楼梯又陡又窄,旁边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有的是广告,更多的是废掉的包装纸,不知道到底是好看还是混乱。有人从上面走下来,走的很急,急忙侧过去身子,袋子里的东西撞到墙上,有玻璃的罐子,罐子撞在墙上的响动让人有点害怕。
楼梯再转过去,文具店在帘子的后面,里面的空间比一楼要窄的多。灯和楼里其他的都不一样,是惨白色的,挂在几排货架的顶上,货架中间的过道更窄,两侧挤满了东西。
东西很杂,很乱,以一种努力摆整齐的方式堆在一起,更多的是各种各样专业的用品,就算买下了也永远不会去用。美术的纸和精密的工具,更小孩子的玩具和已经足够的笔,或许从来都只是喜欢这种拥有许多的感觉,从来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妈妈的袋子都堆在门口的一堆东西上,袋子的下面是垒起来的打印纸。她也在等——等一个结果,大概本身就没有原因,也没有结果。
身边挤过去一个人,她手里抱着店里提供的购物小筐,那筐已经很满了,里面是画画的东西:颜料,画笔,还有一些其它的东西,她要去拿那边的纸,在架子的顶上,她叫来店员帮她拿。
也许只有这样才会有资格去拿,去让别人帮助来拿,因为她是有需之人,有需之人才可提出要求。店员踩着梯子给她拿下来那包纸,她的筐是那么的沉,她紧紧的抱着,脸上挂着笑。
那位店员走过来了,拿起回收的一摞小筐,把最上面的那个递过来了。
妈妈在叫,一个字一个字的喊名字,她应是感到不耐烦了,因为没有人会体谅她,她该走了,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没有接。离开之前,在同样染成模糊灰黄的门帘落下前,我才刚刚发现那家店的人是那么的多。那么的多,那么的嘈杂,像雨落在湖面上,不相邻的水滴不会相见。也许溅起的水花突然交融在一起,又只是迅速的分开,分开在岸边锣鼓的喧闹中,那是更重要的事,更理应注重的事,因为人已经不在了。
也许人死后也确实是有魂的,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因为生前从未被知晓,所以死后就想来到别人家的屋子里,体验别人家的温暖。
那时还很幼稚,就在钟表上写着午夜之时的时候把窗户拉开,外面的灯还未全熄,有一扇窗可以远望到湖边,那个大红的帐子还在那里,能听到遥远的鼓声,鼓声在耳朵的深处回响,那好像是灵魂在回响,是灵魂附到身上的先兆。
妈妈爬起来,三下两下穿上拖鞋,一下子把窗户关上,用力太猛而让窗框振出了响声。
“你不要命了啊!”
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份“命”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大红的帐子就撤掉了,很久都没有再来,再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很久之后的那个时候了。
文具店前的楼梯自某时起就锁上了,门口本一直拉开的铁门合上,挂上来一枚最普通的钥匙锁,楼梯间本开着的灯也关了。那楼梯正对着小楼门口的旁边,管门的那个人似乎乐于那扇门腾出来的地方,把更多的伞堆到那里,把它原来停在那里的痕迹都遮掉了。
也许每件事发生过的痕迹都会被遮掉,这里一直都在下雨,下到只剩下水的痕迹也不会停止,直到水把记录它存在的东西也一并磨蚀而去——在曾经第一次这么想的时候,妈妈把东西打包好,把我送到山的那一边去了。
那边没有雨,她说。
山
家里一下子就空了很多。搬家时买的一些折叠箱子从边边角角里被翻出来了,装上了必要的东西再打包好,过程中好像多了很多东西,打包好后却又冷清了,冷清的不像是有人住过的地方,比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冷清。
窗边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窗框里还留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痕迹,从外面看都看不清。巷子外面停了一辆车,箱子和柜子都已经塞进那里去了,以一种恒定、微弱又总令人在意的声音振动着,好像某种仍然存在的证明,如果消失了,这里就不是家了。
话语渐渐的都开始混淆了,分不清说出的“家”究竟是哪一个地方,也许会有补充来说明它,也许也不会,因为这里很快就不再会是了,对将要结束的东西也没有必要,都没有必要了。
这里仍是可以回来的房子,虽然这样说,父亲也在之前保证过可以回到这边来,可是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除了一片还算熟悉的空间,本应有遮挡的地方从未见过。
走吧,妈妈在催了。她把门锁好,接过来手中的大伞,那伞的尺寸也是为这里而订的。伞偶尔会碰到巷子的墙,它接着两条房檐的水,就这样走了。很突然,但是好像也一直都有所准备,不曾回过哪怕一次头,伞上的两列水珠消失了。
大车上绘着搬家公司的广告,雨从那剥落了些漆的身上划过,它是那么的简单,那么的小,小到只需一辆就带的走一个家一切的东西,压得它嗡嗡作响。
它的旁边还有一辆车——爸爸已经在那上面了,那是他心爱的车,上车前的第一句话永远是重复的,重复着的一句“小心金属东西,别刮花车了”。
也许没有东西会刮花他的车,也许有,但是他从未说过,有权落在车上的只有雨,雨还在下,下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所有人好像都习惯了。
车是他来到这里后买的,买到的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巷口,叫我去和他看一看。那车停在和此时一样的位置上,没有启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他拉开门,告诉说不要划到车漆,把伞打在车门的外面,让我坐进去了。车里很冷,崭新的东西也像钢铁一样冰凉,他在前面坐进驾驶座,说,启动后都会好的。
那之后的许多年里,那辆车都是那么冷着,因为他从未来接过家里的人,也没有这样的必要,车里是冷或是暖,只有他会知道。
“上车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大车噪音不那么大了,它慢慢的移动起来,从路的尽头消失了。
关上车门,父亲把钥匙转了一圈,车里也渐渐的振动起来,他把广播打开,窗外的事物开始走了。雨刷器把前后窗的雨扫清,侧窗没有扫雨的装置,只是不断地落下一串又一串的珠子,连接起分散的水珠,再从起雾的表面落下去,落到玻璃的后面,好像脸颊的尽头一样。
车里的空调开了,格栅气孔里喷出来热的风,热到有些异常,就算是暖的也依然潮湿,透进手肘与膝盖的折角里,再也出不来。
车走上坡路,座位的倾角很明显,路是上山的路,要越过这里的山,去山那一边的地方,那边的房子已经找好了。没有见过,也没有去过,也自然没有必要了,就算直到到达的那一刻才知道,接受所需的时间也不会更长多少。
那是为了学习,为了你有个好的前程,他们说。他们这样的说了,坐上了那艘来到这里的船,那艘船没有回头路。已经过去的事情不会给人选择,因此只能去补救,尽可能去补偿那一份期盼,纵使最初的最初并没有办法改变。
不知道为什么要跨过山顶,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更加费力的路,既然已经出发,也就没有回头路了。用手指在窗上的雾层划出点痕迹,那划下痕迹的地方也结不出新的雾气,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珠,水珠太小,外面的雨滴带不走它。
划掉了雾的地方,外面的样子就看得见了,这里是从没有来过的地方,盘旋着的路一点点的上了山,山路两旁堆满了楼,房子和街道都是一样的配色,铁的青和石板的灰,人打着雨伞过去了。
伞的颜色也变化着,带有颜色的伞面渐渐的消失了,直到打着伞的人都举着与街道,石墙和天空一样颜色的屏障,穿着深色的正装,似乎都与这里合为了一体。山上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也有如机械般精确的事物,它们跨着大小一致的步子,向山顶走着,那是这里一切的中心。
父亲对着空气解释着一些事情,对着副驾驶座上的空气,说这里只允许从山顶到另一面去,另一面和这里不一样,那里不会下雨,一半的时间在落雪,另一半的时间里,能从云间看到太阳。
父亲改过行,在做些简单的生意,发丝之间已经能清楚的看到一丝一缕的银白了。年龄的数字过了半百,那数字好像有些不真实,大到有些虚幻,好像那不应该是一个十来岁孩子父亲的年龄。
电台的声音大一些了,从车座脚边的扬声器和其它的地方一起传出来,从嘈杂的雪花音渐渐显出人的声音来,那是一首歌,听上去就让人感觉很老的歌——
“岭上开遍哦——”
“映山红——”
父亲也跟着唱,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脸,他好像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唱歌的调子很准,声音有些沙哑。车还在开着,从好像没有尽头的山边弯弯绕绕地爬升,繁华又寂寞的街道,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他脸上的纹路好像舒缓了些,拐过路在一条小河上的弯,那首歌唱到最后的时候,他好像笑了。车暂时停下来,他说,我应该学一门特长,或者就学唱这一首歌,会唱了之后,可以给以后的新同学唱,会受人欢迎的。
电台换了首别的歌,是那种要晚一些的情歌,父亲就把台换了,换到的台在推销保健品。唱歌的事情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提,好像那首歌从未有过一样。
车窗外的楼高起来了,灯带都沉没在雨水里,偶尔能窥见的高楼里面是两种不一样的景象——两种都是整洁的,干净到好像从未落过一滴雨的——冰冷的办公楼和不那么冰冷的商场。灰黑色的楼里,那些来往的人都是那么的整洁而美丽,美丽到好像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一样。门口没有关卡,但是那冷白的光和那些人冷白的皮肤好像筑起了一道墙,墙里的人因雨而被滋润着,却把一切的雨都挡在外面,水滴溅落身上的细小冲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曾感受过。
窗上的痕迹慢慢又结起来雾了,雾气把外面的事物再一次糊住,那曾经划出图案的地方却也不再是周围的白雾那样白,它始终是浅浅的,淡淡的一层,好像那里已被雨蚀出了痕迹,再也不再是一样的了。
外面的人的声音多起来了,车也多起来了,前窗从没休止过的雨刮器刮走了迷住眼睛的水滴,雨又在它消失的片刻落下更多。那些行走的人,他们在刮起刮落的间隙里匆匆地现身,又在红灯闪烁间悄然的离去,他们都活在这里,从一个终点奔向另一个终点,谁都不知道他人要去哪里,谁也不会敢去问。
隐约间能看到那座高耸的塔,塔在山的顶上,塔的下面有一条车道,车道沟通起这边和那边的世界,父亲说,那边在下雪。
红灯灭了,红灯边上的绿灯亮起来,在雨滴的浸润里模糊了,但是那光还是那么的亮,似乎一直都格外的亮,路过此地的所有的人都看得到。
广播里报了整点,那报时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句刻意的广告,电子的声音却被一种更低沉而更老的声音压过了——那是钟声,那座塔上的钟声,隐在沉沉的黑雾里,却又是那么的清晰,穿透了无数的钢铁,血肉和人心。
雨刮器刮过,那边路上的一个人怔住了,举着黑色的伞站在那里,那灯正亮着,亮的是给车的绿灯。
她飞起来了,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几近看不出来,刚刚仍是干燥的丝缕在雨中划过,划出那么大的一片扇面,从金属和水泥的地上飞起来了。
父亲的绿灯亮了,他多踩了脚油门,起步比之前的时候快了一些,好像想要快点逃离这里。妈妈在睡梦中睁开了眼,好像只知道那只钟敲了十一下,动了下身子又安静下来了。
她落下来了,落得静悄悄,绿灯又亮起来,人从那个地方的旁边挤过去,看到的只是流动的无数把黑色的伞,人们都沉默无声,不知为何也不为何人,沉默着,像是在默哀着什么。
父亲什么都没有说,车子跨过路尽头的一座拐弯的桥,水流的声音格外的大,和电台的雪花声融在一起了,纠缠出无序的杂音。可这杂音也一定是由那些最细小的丝线编制而成的,就好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从早已定好的起点向同样定好的终点前进着,纵使线团缠作一团,它也依然是这样的运行着,伞和伞不会相撞,人不会去管其他的人。
天总是黑的,灯管的亮光照过去,那黑伞之下的人就用手把唯一露出的脸挡住。他们在害怕吗?也许是吧,自己也会害怕,害怕被这里的陌生人看到,因为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
一条生命只会踏上那艘船偶数次,落雨的城市容不得尖锐的数字,若是在哪里失掉了一切,就只好把聚了些魂的木盒子送到船上,送走那条漂泊的命,因为它不属于这里,也许没人属于这里。
妈妈在梦中动了动,好像突然被堵住了呼吸,她用力呼了几下又通开了。好像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在新家的窗台上侍弄着假花,那花受着从房檐上掉下来的格外沉痛的雨,她那么的对我说:
“那是在流泪吧,那水那么的重”
她之后就不再养花了,假的也不会再养,那最后的一盆花被水滴滴去了半盆的瓣子,被她丢到房间的角落里,又在不知道哪一天的哪一刻,那盆东西彻底的丢掉了,不知道丢往哪里去。
丢掉的事物……尚且没有丢弃的都在前方那辆车里,它与其他那么多车一起,堵在那座高塔下的通道口前,等待着通过,去那不那么潮湿的另一面。
那辆大车过去了,开进装着橘色灯带的隧道里,那隧道堵满了车,过来和过去的都是,看不到隧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等待,无尽的等待,前面的车一点点地向前走了,正当过了隧道前的检查站的时候,塔顶的钟又响了。应该是十二下,一下一下沉重的震动,好像整座山都随着它在摇晃着,虽然那钟声并传不出很远,在雨中很快就会散了。
一下,又一下,隧道好像都随之轻微而迅速地震动着,车向前走了,隧道并不长,那边的颜色是纯净的白,从那边的尽头投射进隧道里,灯光也微微地晃动着。
那纯白变得越来越近了,搬家大车的影子也没入了那蒙蔽一切的纯色中,前面只剩下一个半圆,还有无数飞着的,白色的粒子,父亲说了,那是雪,由雨结成的雪,比雪更冷。
他说,到冬天了,最冷的冬天到了。
钟声
雪好像稍微平息一点了,车停在一栋楼前,勉强能看得出,那是座二层的老楼,楼的外墙爬满了好像早已枯死的藤蔓植物。
能听到山顶的那座巨大的钟远远地响,又过了一个钟头,那钟只响了一下,声音却比雨的那一侧要清晰很多,声音拉的很长,单单的一下响了很久很久。
搬家的大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进门处在屋子中间开的走廊里,走廊外比走廊里高出好些层的高度。外面的雪都压实了,大车的货仓门已经拉开,里面飘出来热的气,热的气也是纯白色的,和落下来的雪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门廊里摆着把椅子,椅子上坐了位很小的人,穿满了棉花织起来的衣物,躲在风和光的暗面里,走进一些,能看到她就守着门边。
“新来的……啊”
那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谁说着,谁都没有应。她的脸从粗棉丝的花纹里显出来,又或者她并没有动,只是那脸的纹路比衣物要凌乱些,尖锐些,少一些绒毛的朦胧感觉。
她旁边的门是开着的,搬家的工人也就抱着箱子,从那阴影中的门挤进去,里面依然是走廊,水泥地的走廊没有开灯。
父亲把我拉到一边,在门廊里不挡着人的地方站着,又刻意地拉开一步和墙面的距离,他怕我弄脏衣服,他一直都这么怕。妈妈好像还没有睡醒,把那个散发着好像是皮革味道的棕色大包再一次提上来一些,从包里拿出来湿巾擦了擦脸。她把东西放回去的时候,那包里的硬币也晃荡着,晃荡出很清脆的响声。
有一件家具太大了,工人抬进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撞到的地方掉了块漆。那位奶奶转过去看着他们,看着那块磕到掉漆的地方,又看过来罚站的我们,父亲回到车里去找停车处了,她的眼睛直对进我的眼里。
那是什么意思呢……眼神中能看出人的情感,但是那双眼太远太深,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其他的意味,这一切都只是初次相识而已。
那眼睛转开之前最后的一刻,白雪的颜色似乎蒙过了那只眼睛,那种感觉好像变了,用一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变成一种意味,那好像是,怜悯。
父亲踏着雪从门洞那边过来了。他也抓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包,手里抓着一串钥匙,那钥匙也散发着一种皮革的味道,大约和上面挂的那一个椭圆的深棕挂件有关。他从钥匙链上解下一把,递进妈妈的手里,看了看门廊外仍未停歇的雪,说,“下大雪的日子应该快结束了,差不多结束之后,就该让她上学去了。”
工人把最后一箱子东西搬进门,父亲付了钱,他们就把货仓门锁好,那辆大车伴着越来越远的嗡嗡声,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了。
“好久好久了”她说,“好久好久了。”进门的时候她没有转过来看,目光的终点依然聚集在那刚刚有人站的地方,好像那里从来都只是一堵墙,一堵从未变过的墙。
门里是温暖的,走廊的尽头装了扇很小的窗,那边是白得耀眼的空白,白得令人不敢动笔,有的人也许会说,新的一段生活开始了。
雪暂时停下的那一天,要去上学的地方报道了。
山上的钟声敲过六下,车也停在远处的公交站牌那里,那一辆车赶不上了,希望下一辆能快一些来。
好多地方都未曾被踩过,只是那柏油的路被预先撒下了一些东西,在白色的地上划过去那一条黑色的线,交界的地方都是半融的雪。
第二辆车来了,聚集在站牌下的人越来越多,脚下的靴子踩着地面,地面在轻轻地响,是雪还没有压成冰,雪终究会变成冰的,妈妈说,那时就要小心些了。
聚成团的人们优先挤上车了,零散的人挤不过说笑的人,只好在队伍的最后挤在进门的地方,那些拉着手的朋友都上楼去了。
双层的车还是挤不下所有的人,有的人放弃了,从已经塞满人的车外跳下去,车门擦着门边人的外衣关上,粗糙的透明门擦出的声音很尖,好像很熟悉却又无法对应。
车启动了,楼上的声音很大,那是在站牌下说话的人找到了座位,又继续地说着笑着。我不会认识他们,也大概不会再遇见他们,遇见这辆车上的任何一个人,如果登上过无数次此时的车,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也许……有些事情是注定要错过的,因为当那时的人讲起那时的事的时候,“我”并不在,也永远不会再在了。我只是外人,从下着雨的地方来的外人,从湖的外面来的人,我刚刚来到,也会在恰好的时间离开,有任何的人会注意到吗?
一边的耳朵又堵上了,感觉到里面浑浊的液体在散发着疼痛,父亲在哪里查过了,不用管它,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把另一侧的耳朵贴在能滑动的门上,车内的声音就轻微了许多,外面依然是冬日的声音,雪和水被车溅起的声音,人和汽车都在没有东西的地方排着白色的气,白气飞到白色的天空里,消失在天上,消失在那声钟声里,钟声敲了七下,震动的余波好像并不止于它声音的消失。
车到站了,合成的声音从一个个小灯泡构成的显示屏那里传来,显示屏已经坏掉了,滚动着乱码拼出的话和没有意义的纯色方块,它只有黑和橘色的颜色,边角处缠的胶带已经掉落一半,在空气中的部分沾了满满的灰。
此时才看到门上还有些字,是剥落的“请勿靠近”,可是车上的人那么多,无论如何也挤不出那黄线画出的空出的一角,它作为一种无奈的规则也就被丢弃了,也许有人会重视它,纵使因为人们违反它而愤怒,又能达到怎么样的结果呢……
车子从膨胀的人群里把我挤下去,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散发着热气,慢慢地走了,带着那种持续而又痛苦的嗡嗡声,开去下一站那里了。
车停在道路的中间,有天桥把路的两边连接起来,在中心的公交车道也拉下来两道楼梯,那天桥也已很老了。桥面的雪被踩掉的地方,露出来桥是用红色绿色的颗粒铺成表面的,在角落的地方留下不规则又不美观的边角,都染上了深深的棕灰。
时间不太够了,从雪埋着的桥上跑下去,再从路边一个不太像学校的院门走进去,已经没有人在前面了,杂乱的脚印到处都是。
绕过铁丝网围起来的操场,不太平整的路边栽了些树,树很高很高,树皮比雪的颜色多了一抹淡淡的黄。树皮上附着小一些的木片,木片的边缘有一圈显眼的线,烙上去格格不入的深色。
操场那端的最末端,藏着一扇圆形的门洞,旁边挂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那学校的正式名称。里面很小很小,只有两边的四间屋子,中间围着长椅的三棵大叔,屋檐和树木遮住了大多的阳光,院子里显得很黑。
教室的门上覆着冷天用的军绿色帘子,里面的声音很吵,好像还没有迟到。
打开门,里面的热气泄出来,教室里已经没有空位了,桌椅都是最简陋的铁架板子,铁质桌斗的中间大多都裂开了,裂开的口子生着锈。
他们都是被选出来的,大人们眼里成绩最好的,最优秀的学生,由一个那么遥远的实体聚集在这里,这令人艳羡的位置。他们很吵,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着话,话语听不出前言和后语,偶尔听清楚一句,那是对那人过去成就的排叙,一些竞赛的金牌,还有一些未曾听说过的头衔,很快就又有人把他的话盖过去了。
钢琴的声音响了,教室后面摆着一架钢琴,有人在弹,那流畅的琴声也淹没在沸腾着的语言里,纵使那黑白键的琴,站在门口的人都未曾见过。
来到这里做什么?所有人都渴望着,渴望着什么?在这座城里度过了半段生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棉帘子搭在背上,那帘子是那么的沉,压过了一只耳朵感受到的喧闹和另一只耳朵感受到的疼痛。座位上的哪个人喊了一句把门关上,就只好退出去,退出去把他们的门关好。
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仔细看过这个院子才发现它是那么的老旧,四下,五下,六下,那树枝上的雪也落了,钟声是那么的响,又敲了七下,八下,不会有第九下,这之后就是安静了。
一位成年人从院子那边的房里走出来,抱着一大堆使用过的书和纸,看过来了,又很快地掀开帘子,走进班里了。她应该就是老师了,但是她没有停留,没有过来问一下,也许她本身就不应该这样做,我不应该这样请求,哪怕是在心中期待。
房子里的吵闹声渐渐平息了,屋檐垂下来晶莹却臃肿的冰锥,锥子的末端滴下来水,好像曾经那无穷无尽的雨,却又没有那么吵闹,只是像一串冰冷的泪水,落在手心的时候很凉。
前门又被打开了,那位老师把帘子推开,向这边又一次看过来了。
“进来!给你腾了个位子”,她又缩回去,把门关好,门外能听到她的讲话。
“下雪的日子就快过去了,我们也要开始学习了,知道你们都是顶尖的学生,但也请收收心,要开始上课了。”
从窗户看进去,班里的很多人都有一些东西,一些很贵的东西。记得妈妈说过,他们大多都是长在这里的孩子,父母就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工作,在这里过很好的生活。那扇玻璃窗有些模糊,好像是雾气,好像让里面的同学都变得虚幻了,只有耳朵里面的疼痛,在依然冷着的天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一点点地痛着,流着红色的血,听得到的只有模糊的风。
寒冬过去了,但是到来的不是春日,是新一个火热的秋。
秋日
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妈妈花了那样大的心思,才把一个最普通最普通的外来孩子,送到那样的一个班里。她和父亲的年纪都不小了,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才勉勉强强凑在一起,凑在一起的日子也有十来年了。在这边的房子是租住的,父亲不会常来这里,就像他不会常回到那条下着雨的巷子一样。
学校的日子随着雪一点点化掉变得温暖一些了,化雪的日子很冷,风从院子尽头隔板的底下被吸过去,吸走了一张张用过或没用过的纸,也许那些都是应该做的,也许那些永远也做不完。
于是叶子长出来了,长出来就是泛黄的颜色,在那些杂乱的树枝上长出来,风吹过去哗啦啦地响。
在冬日的剩余只留下院子角落里的一两块脏污的冰块之时,天空也终于晴下来了,云一点点都散掉,只有下着雨的那一侧还积满着深色的块,在天上划过去一条线,线的这边露出来清朗的蓝。
老师偶然提了一句,杨树的毛絮要开始掉了,那是春天该有的事,可是留给春天的时间太短,就全都挤在一起了。
阳光不太强烈的中午,同学们在大院里散的到处都是,到处都很空旷,空旷的石砖路和空旷的胶皮操场都缀着沙子,沙子被风吹起来,在空旷的空中卷起来看得见的漩涡,把头发也吹跑了。
操场那边的柏油路旁,那里栽了一排的高高的树,树上枝头垂下来那些絮子,絮子是棕黑色的,像是某种无力的虫子,无力地让人害怕。那风又吹地猛了些,絮子也就不停地掉,从枝头掉到地上,掉下来一轮还有剩下的,树上的絮子慢慢地变得已经很少了,可是风还在吹,那些絮子都落向同一个方向。
风把衣服贴在身上,絮子也无休止地落着,落在地上,落在铁做的告示牌顶上,比下雨更轻柔,也和下雨是一样的,凸起铁板的声音就好像雨点一样。
树上全挂着絮子,风把它们吹落本垂着的地方,却又不给它们一点黑与白之外的颜色,它们染了树枝的色彩,一连串的树望过去,看不到一点绿色。
过了不久,整片天就全变成淡黄色了,混了些土的淡黄,和那开了又落的花是那么的像。那花是妈妈买的,冬天化雪的日子里在商场的一角买到的,城的另一边没有这样的地方。
黑色的笔写在黄色的纸上,那纸很薄,有人会在上面用红笔标出一个数字,那数字被用来比较,比较出一个只在话语中流传的排名,那排名流入妈妈的耳朵里,她的脸上是担忧的纹路。
她在休息的日子里把我带到周边新建的公园里,那公园的一切都还很新,鹅卵石路上的人很少,向四方的尽头看去,都是推倒而未重建的废墟。天有些阴,风吹过高地上的亭子,亭子上不知谁放的风车歪斜着转。
她从那很大的皮包里拿出来些东西,垫座位的纸,零食,还有一些她准备的题。那些题,她总觉得不够,她知道她在害怕,我也知道,可是什么都没有用。
“坐吧”,她把黑白打印的纸还攥在手里,纸折了好多下,应是在包里颠簸了许久,磨损了的边角擦出些纸的纤维,也带着皮包里淡淡的那种味道。那只包也已经许多年了,久到忘记了那是什么时候买到的,好像那也只是那间下着雨的房子里,某一天突然添加的一件事物,好像自它回到家里开始,那气味就已经充满了它,充满了好像是生又好像是腐烂的气味,好像是皮革的厚重却又盛满了硬币的锈气,她把包又拉上了。
她在害怕,害怕的人不只是她,这样的情形总预示着什么,预示着一种早经验证的结果。
“和你说一些事,你好好听,不要插嘴”
她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给你买了些零食,你吃点吧”
她对面的人接过去,那塑料的包装在风中发着刺耳的响,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里崭新的荒芜,那边的草地里还在浇着水。
“你的父亲……你的爸爸,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她对面的人没有动,这样的话说了无数无数,顺序和情况可能略有不同,但是意思是一样的,一样的沉重。
“你要好好学习,我供你这么多年,供你到这里了,你就不要再闹什么情绪了……”
她对面的人的眼神迷离着,凝固在她身旁的某个地方,零食的包装慢慢地被风吹起,从高地飞起来,飞到新种的草丛和树木那边,那包装的颜色是那么显眼。
“我小时候家里就不好,从那里逃出来辛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为了来到这里找了他,结果又受委屈十几年……”
她也没有看向这边,身后的事物大概是树木和那亭子,不知哪里的水管还在浇着,浇水的声音不像雨,像一种没有缘由的喷发,结果和来由也许都无所谓,也许吧,只是也许。
她慢慢地不说话了,把她手里的纸塞过来,上面写着一首诗,那诗的一角被她的手指搓得模糊了些,也依然能看得清。
“背吧,多背一点,多考一点,我就多开心一点。”
她没有说的那句话,那句话的反面,也默默地生效着,让人绝望地生效着,却又没有什么办法,她想要的,现在想要的,也许就是如此,尽管事情成真之后也大约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一切的期望都落空了,过去是,现在也许也是。
树上的叶子掉了,掉在仍旧没有什么人走的地方,一天天又过去了。
高高的树,高到不知道有多少层楼高的树,在院墙的那一边,缀满了深绿的叶子,那叶子在高天的风里舞着,哗哗地响着,那声音美到令人把什么都忘记了。
那条路,那条两旁栽着那那么高的树的小路,叶子是厚实而宽大的,质地是脆而硬的,那么的高,由干净的风扫落到地上,不知道应看什么,那叶子在清朗的天里飞着,风很凉,不应该停止,那叶子还在落着,落着干燥的雨,那雨的声音是那么的繁复又简单,是那枝头的无数个生灵在飘荡,飘荡在远离地面的地方,好像它们就是秋日的云,秋日的云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如同梦幻一样,被午后的光照进来,那光太亮,把眼前的现实都微微虚幻掉了。
于是教语文的老师走进来了,她总穿着那件墨绿的裙子,裙子不显得轻薄也不会让人觉得厚重,是那种刚刚好的感觉,毡布一样的材质,让人想起来风,想起来满天飞着叶子的味道,想起来那也许有所偏差的过往,都充斥着叶子的声音,在不怎么停歇的风里长久地响着,直到翻开书才惊觉,那声音和书页的徘徊是那么相像。
她的教材是自编的。她不会讲太多那些同学们关心的内容,她只是自顾自的讲,布置一些简单的作业,讲留存在黑字里的歌,又或者只是些许的呢喃。她的课总是只剩下她自己,其他人在做何都已经被忘记了,只是她在讲,她在午后的阳光里讲,淡黄色的光芒从叶片驳杂的影子里掉下来,把空气中的点点浮尘都飘起来,飘到下课的铃响,铃是很旧的电铃,那铃声也是一样的老。
在那些浮起来的日子里,有时会做一个梦,那梦也是那么的真实,好像它也是一个人的一段活过的日子,一段那么触手可及的记忆,想要去回忆时却又模糊了。那也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的房子换成了迷宫一样的地上地下两层,道路和房间在里面穿插着,那里面有那样阴冷的角落,也有阳光撒下来、落灰的天井,也是一样的秋日,也是一样的风,遮了一半的玻璃顶上,天是透明的蓝。
也许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也许那时还尚且幼稚,也许那时是快乐的,那只是一段他人的记忆,回不去,也再也不会回去了。
那层尘土一直都在,罩着现实和梦境的事物,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了,好像那书上的字句也都是虚幻,又或许那书上的字句本就是虚幻的,它只是过去的人创造出来的幻想出意义的符号,尝试把记忆压缩进去,总会失掉一部分的。
同学们把叶子的枝柄取下来,叶子残破的剩余就丢出去,丢成墙角的叶子堆,又会有人向里面跳。
他们把树飘飞的灵魂摘下来,摘成相互牵拉的,柔韧而坚实的杆,那杆被一次次地拉断,断在互相的手里,断掉的纤维末端是嫩的,也丢在那叶的堆里,铃响了,喧闹的声音离开了,碎掉的叶子顺风在地上回旋着,细微的枯屑落进地砖的缝里,就像泥土一样,或早或晚也会变成它的。
铃又响了,该回家了,那钟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时间过的那么的快,在令人绝望的慢中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三声,四声。
第五声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突然大了许多,从开着的窗户看进去——
有人把扫把举起来,像影像里画的标枪那样投出去,投过教室里苍白的天空,那金属做的歪歪扭扭的杆子是那么无力。
那扫把落在地上,没有碰到任何人,教室里却一下子安静了,安静随着第五下钟声的余韵来临,有人跑出去,去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它是那么像,那么的像屏幕上播出的那一杆枪,飞过很高的地方,重重地落在哪里,也许是地上,却总担心着它会伤到谁,伤到哪一个人,穿过哪一个人的身体,那身体在那飞翔的重物面前是那么脆弱,就好像那枯干的叶子,轻轻捏下就会碎裂了。
他们是那样表达愤怒的,他们本就互相连接着,他们可以表达,表达地那样炽烈,那样火热,像此时的树叶慢慢染成鲜红。
也许是羡慕吗?但是也没有资格羡慕了,因为能来到这里,来到这座城,本身就是多少人的梦想,拥有着这么多却还想要更多,又如何给予这样的欲念资格呢。
老师过去了,踏着匆匆的步子,别人也该走了。
火热的,火热的风,那风是那么的凉,把心里火吹灭,又慢慢地燃。树在这里长出来了,这里的雨太多,树在不那么潮湿的角落,一点点长。
别人说眼睛哭久了会红,那种红是怎么样的,从来没有见过。不敢去看,也不会去看,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向妈妈拜的上帝和佛祖,不要有人知道,有人知道就不好了。
为什么要哭呢……为了什么样的事呢……哭过了之后总觉得很幼稚,但是那一刻的理由却坚实地存在着,像每过一刻就会响起的钟声一样,不曾停止地反思着,却又越来越无法肯定,直到那原初的事情都不再重要,破碎的思绪却总还在,被绕着圈的风吹散在零散的地方,叶子的碎片绕着树转。
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总会发的,他们会欢笑着相互比对,总有人会被落下的,老师在说,那个人最好不要是你。
一块塑料布飘过去了,飘过高高的草丛,飘过去一句平淡的话。
“你说,他们有差一些的,不努力一些的,但是他们都有退路,你有吗?你有选择吗?”
不,没有的,从来都没有的。
水洼
墨绿变成了米白,那位老师定了件新的任务,在一周里上学的最后一天要把书拿来,她选的书,书要让大家一起读。
书要买,买来的书要时间送达,这件事太小,小到很快就似乎被人遗忘了,只有没有做的人惊觉,惊觉那诸多日子前的未完事项,未完的事项需要有所补偿。
于是老师布置了作业,额外的惩罚,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谁都会有错误,发生过后就甚少有人知晓了。
作业是抄书,书上的字太多,要花数不清的夜晚来补偿。翻印下的每个字都不能令家人知道,尤其是妈妈,只好尽可能在无声的夜里,尽可能的,尽可能再多写一点,迟到而来的书太过沉重,把人压进梦的低洼里,梦太深太重,梦里都是落灰的天空。
梦见了高高的楼,楼层之间的间距是那么的大,令人害怕失足,失足掉落天井里遥远的地面。天井的顶上挂着旗子,是楼里商人们的广告,侧过去看就好像没有厚度一样,只是那样一张单薄的纸。
梦里的楼有发着蒸汽的锅炉房,火在烧着,烧出白色的大雾,高高的地板好像也随之融化了,融化成扭曲的白色方块,把火烧着的那边都沉下去,沉到低了许多的下层,人会落下去,混凝土地板上的水慢慢蒸腾。
现实好像并没有交界,楼消散了,化成塌下去的一面床板,天已经很亮了,面前的书与本都还未结束。
于是截止的时限再一次到了,米白色的裙子配了深绿色的上衣,有的事也许颠倒过来就不复相同,有的事颠倒过来仍是一模一样。她仍在讲课,讲那本不知该如何对待的书,她的书已老旧了,老旧的书意义永远不同。
那天结束的时候,下雨了。从或许早已经忘却的另半边城飘过来云,雨落在秋日高高的天上,在心里的洼地填上水,水是冷的,雨水透明着看不见。
她还是说了那个名字,我的名字,随着她走进她的办公室,那里有一种柔和的气息,像她总穿的毛衣,绵软又有些微微的刺,柔软的料子遮着些别的东西。
未完成的需要在此时偿还,外面还下着雨,字迹渐渐模糊,那本书太长太长,书页的翻动慢的如同煎熬。
妈妈在外面,在雨里等着,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灰白的天色显出来点阴沉。老师是温柔的人,她准许了,准许了拖延的期限,但是该做的事不会减少,也不应减少,终究会被人做完,自己的事没有理由推脱。
于是她离开了,送走了留下的学生,走过光面砖瓦铺成的走廊转角,她停下来了。
她看到……那个孩子,拿着她刻满划痕和缺损的水壶,那水壶是硬质的,是金属制成的,她用两只手把它举起,砸在自己的头上,一下又一下,那声音让人害怕。
她哭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是她能猜到,她让她走了。
妈妈终究还是知道了,知道的结果也没有那样恐怖,只是该做的事最终被完成了,该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什么能弃掉,没有什么能丢掉不做。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一部分,它由谁制定呢?也许定下规则的那个人,最终也困在这把所有人束缚在之中的网里,网落了骤急的雨,破碎的线依然连着。
长久之后,所有有关雨的记忆都会被忘掉吧,纵使活着的生命仍然记着,也终会有那么的一天,雨的痕迹被磨削地干干净净,曾是水洼的地方只留下来干涸的泥土,又有谁能分辨出那日落在那里的,是冰冷还是温热的水呢……
许久之后,办公室的门再次开了,老师走出来,她说,她想去外面走一走。
她说,她要走了,在曾经有过的无数个午后的终结,在不久后的日子里,她就乘船走了,她也本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决定好了。
操场上的树结果了,味道很大,米黄色的泥在地面上随意地炸开,直到胶地的颜色被混合成很深的褐色,那小树的枝子上已剩不下任何东西了。
她说,这里的日子就好像适应与无法接受的赛跑,她和其他好多好多人都在尝试着适应,可那种隔阂却消除不掉,直到某一天,每个人都有自己决定的那一天,就该离开了,也是坐船,和其他人来的时候一样。
在那一年结束的假期里,老师走了,她留下来一本书,一本崭新的书,曾在她那里看到过老旧一些的那一本。书很薄,内容也很简单,画了水滴一样的玉,有实形的东西却泛着水的色彩。她希望读到的人能像玉一样,像水一样,那样光洁而纯净,又或者,她只是希望那一滴水能凝结住,落不进随处可见的坑洼里,像永不忘记的思绪那样,不要忘记来时的目的,来时是那么的匆匆,倏忽间飘过的十年的梦,又还记得什么呢……
她讲了许多的书,书的名字和书的内容,纸张被穿堂的晚风卷起来,丢进下雨的夜色里,夜晚没有颜色,是纯粹的黑,夜晚的云只剩下空洞。那些名字总是记得的,内容要自己去了解,厚重的书压迫着人的脊背,沉重却又没有声音。
沉重的事要多的多,这又算得什么呢……只不过是在这里度过的日子里的轻轻一笔,因为相近而印象深了些,还有更多的事情,还未知晓就已经发生了。
她说,这整座城,就是一大艘船,出现不在任何人梦里的船,无形中早已经把人和人印下标记,属于它的永不能离去,不属于它的终会离开。
她说,船总是在摇的,摇摇晃晃,这城里的人,也全都漂泊着啊……
她上船了,要去遥远的另一座岛,她没有说那是哪里,那是不是另一艘船,她只是默默地走了,背影拉在湖的平面上,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最终有没有放的下,看不到她眼角的那滴水,她明明会流的,她总在笑着。
那抹笑也模糊了,模糊成一道浅浅的波纹,荡漾在这一边还算平静的湖面上,湖面落了橙红的叶子,叶子浮出水面的弯弯里积着水,那也是一片小小的水洼,就像乘船离开的人的心,早已经浸满了倒不尽的水,勉强浮在黑暗的水面上,不去想漆黑的梦。
水从触碰不到的天顶上落下来,一滴一滴,把各不相同的人都滴透了,下的是雪还是雨都不重要,它只是默默地滴,滴进人沉默着的心里,一点一点,因生活而坚成岩石的心,滴透的那一刻,还会有所知觉吗?
老师没有说。老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来过,又走了,带给这个东拼西凑起来的班一份午后的梦,那梦是那么的虚幻,虚幻到和那么多人的生命都没有关系,却又实在地跳动着,直到冷风再次穿刺进没有遮拦的皮肤里,天空再次变得铁灰,冬日又回来了。
初雪落下的那一天,大家都很开心。班里没有最初的时候那样喧闹了,每个人都把双手伸出去,有的拉成了圈子,有的只握到了自己的手,手上的手套互相挫着,希望能擦出些温暖,哪怕那只是一个人的温度,那么苍白又冰凉。
雪不久就下大了,院中的树都积了好厚的一层白沙,有人跑过去摇树的枯干,冷的粉就突然间落入衣服的缝隙里,那深切的冷是那么真实。
新的老师补上了,日历没有人去翻,但是无处不在的时间总是慢慢地淌着。有人忘记吗?有人记得吗?这些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呢?老师的生命是那么的长,早在到来之前就已经走过那么久远的日子,她在这里的生命结束了,我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在空闲的时间走过街巷,走过院门外楼墙外的窄小路道,那是狭窄又拥挤的平房,同学们会在那里买些东西,吃一顿饭,小店的门面总是一块纯色的背景,颜色和字体都各种各样。
门面的后面就是那一整块的矮屋,拥挤而不规则,被偶尔高出屋顶的树压低了些,那是好多人的家,他们活了许久,许久许久,他们一直都在这里,我不在。
有一家面馆,卖的是遥远地方的美食,老师说过那遥远地方的文化与饮食也是汇聚而成的,无数的人从家园去到那里,把家乡的牵挂送进那里的吃食之中,融合成那种菜品,那种菜品又变成了别人的回忆,来到了这里,这高高在上的泪之岛,这里的故乡是谁的故乡?这里的家园是谁的家园?他们活在这里,我也活在这里,这里这么小,这么拥挤,好像慢慢干涸的水洼,外面的车道比他们一切的意义都吵。
店里凝结着黑色的东西,说不清是污渍还是其它的东西,后面的厨房只有一扇窗子,所有的食物都从那里送过来,送过来的是热的,送回去的是空的。
味道很重。家人说是为了掩盖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不干净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凹陷的地上聚了风尘仆仆的人留下的灰土,水把它浮起来,那也本都是来往的陌生人身上的一部分,只是丢弃在这里,他们不再需要了。
于是先是牌匾,牌匾被摘下来,统一成一样颜色一样大小的招牌,招牌的中央用同样的字写了不同的内容,有人是赞同的有人是反对的,但是也有人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它只是默默地变了,连带着拆去了一座破旧的报刊亭,原来那一直都是违章建筑,一直都是。
施工隔离用的铁板竖起来,纯净的深蓝有些不真实,因此就有了路过的尘土与污渍,把它的质地粗糙下来,让人慢慢地忘了,忘记了那截板后面原本是什么,忘记了那原先的家,铁板的后面没有支架,没有彻夜作响的施工声,只有无限的寂静。视线越不过那高高的板,因为附近的房屋也是那样的矮小,跃不过渐渐被遗忘的界限,看向那片往日的洼地,漂泊者和落魄的原住者在那里聚起来,在村里的哪扇门前乘凉——有人是这么说的。
许久之后,铁板突然消失了,那蒙尘的街区之后,只剩下那些树,树下是稀疏的田地,积了没有人踩过的雪,向那一大片地的中心斜去。田地的中间有一条路,摩托车和电动车从上面开过,乘着雪映着的早晨或傍晚的阳光,落下一道长长的剪影,好像落入雪湖的扭曲的人,连带着那发着热气的代步工具,一同消逝在冬天最冷的时节里。洼地的水全结成了冰,老人去世了很多,记忆也丢失了那么那么的多,父亲急着回家,乘着白茫茫的夜色走了,他说,妈妈走了,他要去送,送完之后,就会回来的。
高楼
父亲回来了。妈妈在他离开的时候把什么都讲了,简单而快速地讲。他曾亏待过许多,他也曾离开过很久,但是他回来了,妈妈不太开心,她也许总会恨着他,或许也接纳了他的一部分回到这个家,我不知道。
他的外表都没有变,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可他却变得那么热情,好像皮肉之下的灵魂在不知何时被交换过一样。又或者说,像读到过的灵异故事那样,只有我是中邪了,疏远的父亲,离开的老师和长久的雨都不存在,只是这样一个平淡的冬日,父亲从某次短暂的出差中回来了。
那是漫长学期的最后一天,尽管整个学生时代在大人看来都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它依然是那么的长,长到结束的那天才突然想起,时间仿佛还在前进一样,还未来得及停下来。
也许就像之前总是做的那样,把大家召起来,跑一场看似根本到不了尽头的长跑,踏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仿佛还在向前,只是再也没有地面了。
事情那么琐碎,琐碎到在账面上激不起波荡。妈妈总说有关赚钱的事,却又总说学习的事不必省钱,她数着要买的东西计算着纸钱的张数,有时从父亲的提包里顺出来几张——她说那是应当的,他给的太少,这样再暗暗索取一些,他不会追究的。
现在他回来了。他赚了些钱,那钱虽然不足以供给近乎无穷的日子,但是要撑过几年的话,总还是够的。金钱的事情比同学和学校里任何的繁杂事情都要沉重,因而也就没有资格提起任何一件事,金钱转化出的结果只有并不成相关联系的成绩,数字和数字,数字人最看得清,看得清也最痛苦,有的时候宁愿模糊一些,但模糊的现实也还要面对。
他的车少了些禁令。他说,雪下大之前,他想带我去吃一顿饭。
地方他早已选好了,是城那边的一座楼,宽大的楼,外面也依然下着雨,内里的灯光是干燥的。他的车上还满是那种味道,那种因空置而依然存在的新味,后座的皮面是冰冷的。
那个周末,和任何周末一样冰寒的早晨,他站在门的那边,门那边是不属于家的地方,催着要走了。
他做生意,会说另一门语言,家里除了他没人懂得。但是他总说那一个词,总在要走的时候说那个词,也都记住了那是什么意思了,那是“走吧”,bashilia。
妈妈没有走,她说她不想去,她已经好久没有出去过了,去比她现在生活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她会想吗?外面的窗户格外的亮,冷白的光把家里反衬的全都是暗淡而老旧的色彩,好像那本买来许久没有动过的书,大约是纸的质量不好,如今已经全都泛黄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指尖仿佛感到有些冰冷的东西在坠落,伸出手去,那种感受却又消失了,父亲的车喘着苍白的气,它大概是准备好了,我还没有,但也就是这样的开始了。
车从熟悉的路上开过,广播的声音让沉闷的空间有了一点点模糊的生气,开过桥,开过低矮的村子和拉起围栏的工地,那工地之后有些已经建起了楼房的骨架,在灰白的天里有点可怕。
越过水位低了许多的河,那片荒地上的植物都长了好高,很杂乱地长着,穿过其间的道路还和往常一样,在路中间的树旁边停了几辆车,几辆应算廉价些的电动车,因红色的交通灯才得以看清他们的样子,那是很厚重的布,裹着车的把手和车上的人,高高的草丛把他们的身形盖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杂草的顶上飞着,飞的那么自由。
也许这里本就不会作田地,只是在夺走原来存在的一切之后,留下一点不算脏乱的事物,脏不了山上人的眼睛,也能留给这里的人一点纪念。家总还是在的,在荒地的遥远的那一边,只是再也看不到那是多少栋矮小的房子,那边离大路太远,打不起这边能看得到的招牌。
灯变了,车开走了,向山上开去,挡风玻璃上落了些东西,是散开的水和破碎的冰,雨刮器把它们都刮掉了。
路很多,转弯和前进的方向都是那么的多,车窗外飘过去了无数的街角和住房,好多都荒废着,堆了些木板建材之类,都已经落灰许久了。远处的那里有一栋很高的楼,接近楼顶的地方留下来一条长廊,空中联通着单元的长廊,它的侧面是空着的,空了好多节,从晾衣架的缝隙中能看到那后面的天,也是一样的灰白天空。
车开到更高些的地方,那长廊的内里能看到些许了,那里面涂满着深深的黑,实在太远而无法看清,不知道那是长年累月的叠加或是本应漆成的颜色,车转过另一排房子的阴面,高楼和其他的地方都看不到了。
车又回到了那边,又开始下雨了,路两边的砖墙变成了玻璃幕墙,雨刷器的往复快了许多,窗外的景象又全都模糊了。
模糊的尽头,雨停在半透明的棚子里,棚子里是向下的路,两边的支架是中空的,能看到雨从塑料棚的两边落下来,落在地上,地面向上离去了。
停车场很空,管线连接着天花板上的事物,连到若干可怜的小灯泡上,悬在黑色的背景板里,灯泡里面都积了许多黑斑。灯光仿佛亮着,又好像本就没有光亮一样,也许本来就不会看得清的。
车停下来,钥匙拔出,一直不怎么在意的广播早已都是雪花声,现在也完全静止下来了,窗户没开,车里是那么安静。
“这是别的楼的停车场。”他这样解释道。“要去的那里停的车太多了,先停这里,也不容易划到车。”
车外的空气很热,停车场没有其他人影,不知道哪里的风机嗡嗡作响。车下面的地面上压着一个数字,白漆漆在也许是深灰色的地板上,308,那数字上面的车牌也是用8结尾的,一样的连贯且整齐,他把车门关上了。
记得他好像说过,说过他喜欢8,有这个数字就能幸运一些,能挣到钱,什么事也都顺利。那好像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那辆车来到之前就已经被提到过,也再也没有被提过了。
在停车场的尽头找到电梯,电梯报了负二层,梯门上还没有剥去那层建材的膜,带着翘起的毛刺向两边打开了。
电梯里对着门的是镜子,落到地的一面镜子,照出的影像是那么清晰,让人不敢去看。他把电梯从外面按住,等到完全走进去再松开,又站在最靠近选层键的地方,一起背对着那面镜子。
选层键很多,从地下的许多层排满了好多的排。除了到地面的键之外都是那样的新,甚至那枚突出的“1”也只是因独特的设计而明显一些,远远看去,它也是那样的新,如同建起之后就从未被使用过。
门开了,父亲还是按着保持开门的键,走出轿厢的那一刻,轿厢好像上抬了些许,好像它从未承受过重量那样。那面镜子应该也仍然在照着人的背影,背影马上就要消失了,在那扇门关上之后,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打起伞,从写字楼区走出去,路边的景象慢慢变得杂乱,直到那栋四层的商厦出现在路的尽头,金属的立方体四周落满了杂乱的物。金属的表面是平整的,那平整的面却又是那么的脏,在雨中阴暗的天空里折射着泥泞的色彩,写着它名字的标牌都掉落了。
走过铺着浸烂纸板的门口,它的心是空的。
是啊,它是那么的空,看它的有些部分,仿佛已经许久未曾开张一样。
门对着的地方是巨大的天井,天井那边的直梯停运了,连同它链接起的二层与三层,都是一样的黑着,从并不亮的天顶上借来点光。
一层也是空的,扶梯直接连到地下,地下的广场摆了无人理睬的舞台,卖杂牌衣服的货架插着许多折扣牌,却依然是那么的满,满到让人觉得有点绝望,把瓷砖地铺成的并不整洁的地面全染上了黑斑。
扶梯里面的零件摩擦着,人慢慢地沉下去了,在餐厅的门前排起队,好像很是整洁,却又总能感到一种油兮兮的触感,不知道那是什么油,只是一种油腻的感觉,它总是在,也不曾有过理由。
父亲说,来吃自助的理由是它能吃的东西多,能吃的开心一些。可餐厅前挂的那个价格又是那样的贵,令人感到不值,尽管对大人来说,那也只是随手拿出的一两枚纸钱了。
火热的灯让餐厅里的色调暖了一些,餐厅的名字是舶来的,餐厅展出的东西有一半是舶来的,餐厅里坐的人却也都是最平常的人,他们——我们的皮肤不白,不细嫩,没有那样光鲜亮丽的打扮,什么都没有——也许也没有资格替他们总结下来了。盘子是烫的,拿起来的时候,总不知道该怎样去做,我的一切也许要比他们好一些,我的未来也许要比他们好一些,可现在大家都在一起,我没有资格比他们好,纵使的确有,也不应该显露,故而要格外的小心,小心隔壁桌的孩子,是好几家的老人带着孩子来一起吃饭。
父亲拿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他的盘子换的很快,脸沉在暗淡顶灯的阴影里,他好像也是那样,和身边的无数多人一样,好像我从来不认识他,他只是在接待一位客人,一位他想要讨好的客人罢了。
又怎么能这样想呢……?饭吃的很快,本来就不应花去比平常的饭更多的时间,他把好些盘子叠起来,又把我面前盘子里吃不完的东西拿去,藏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盘子之间,擦擦嘴,纸与指的缝间是笑意,好像他并未察觉刚刚产生的那样的思想,那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又慢慢地走了。外面的色彩从另一边的商厦高层的窗照进来——那是金黄,被深深的灰侵染的金黄,这一边的商厦比来时的那里更加老旧,甚至留不下一点生气的遗迹,上楼的扶梯都已封闭了。
光从高高的穹顶上照下来,没有开灯,只有从落灰的玻璃里透射过来的金光,照耀着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挂件,那是那么巨大的风铃,在沉寂的时间里微微地摇晃着,光的轨道里全是浮尘在跳舞。
从消防楼梯走上去,那扇厚重的门也已有很久未曾开过了,楼梯尽头的门那边的光愈加地亮了,把楼梯间里幽暗的绿光也盖了过去,那扇门很重,但也是开着的,开向商厦的出口,到外面去的地方。
门把手的漆落了许多,父亲用力地拉,它连带着墙一起抵抗着,一下,两下……
门开了。
门在平整而高阔的商厦侧面开了一个口子,从这里看过去,没有高高的楼,没有反光的玻璃,也没有雨——天晴了,在黄昏暮夜的交界之时,天晴了,天底下有一座桥,桥跨过宽广的河,河是干的,河床上满是金光。
背靠的墙是那么的高,好像要压倒过来一样,可它依然是直直地站立着,冒着蒸汽的管道划分着城市的终点。远处传过来汽笛声,高高的桥微微地震动着,从好多层那么高的地方过去了,过去了一辆火车,火车映着纯粹而晶莹的光,从土地之上建起的混凝土之更上,飞快地飞过去了。
从遥远的高墙那边,吹过来风,风是那么的冷,好像透过了刚刚捂紧的所有衣物,从心间穿过去了,那是冬的信号。
家 其二
转眼之间,叶子全都掉了。
父亲要出差,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去接一批货物,又再一次的离开了。他说,要离开很久很久,再回来的时候,冬天就过去了。
于是时间就慢慢地继续着。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都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总在同一间屋中,假日的日子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妈妈做了鱼,她说,突然就想吃了,你不用吃。
于是就把其他的灯关好,留一盏客厅里的吊灯,吊灯有六盏小灯,坏了又换,现在也只有三盏是亮的了。
鱼的味道很淡,坐在桌边都几乎闻不到,妈妈慢慢地吃,吃完后吐出来刺,刺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聚在一起,是没人会要的东西。
她的手机响了,铃声不常在这里响起,那声音格外的刺耳,她想按接听键,可大约是触控不灵,那铃声依然响着,她皱起来眉。
接通了,她没有开免提,嗯嗯的回着,去到别的房间里了。菜做了好多,灯下的饭都凉了,外面黑着灯。
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拉着很大的一个布面行李箱。她好像提过,那是她还没有结婚前的东西。行李箱很大,暗沉的红色,不知道是灰渗进了布料,还是它本就是这样,早已经干了的颜色。
她说,爸爸在外地出事了,她过去处理,没有别人了。
其实是有的,两边都有亲戚,只是两边都不曾说,他们都是从家里走出来的人,走出家所在的大山,在落下叶子的季节来到这里,这里也没有什么能再活着了。
雨的一边是那么的冷酷,雪的一边是多么的荒凉,这座城就在这里,地图上那么的大,延展到孤岛的一切边角,直到那边的湖,湖把信念都截断了。
妈妈走后的那天,天下起雪来了。
雪很大,大到在地上积了好厚,把声音都吸走了,家里静的可怕。
钥匙在桌上放着,钥匙链上还留着那个家的钥匙,家里的垃圾还没有倒,是时候该走了。
妈妈把自行车留下了,车座曾是那么的高,现在也已经能骑得上去,车铃和车胎都没有问题,外面的路上早已被撒了融雪的盐,有人从那里经过,大约是可以走的。
门上贴了倒的福字,妈妈说这是为了把福请到家,可是把字倒过来,不也正是“请不要它”的意思吗?门上贴了大大小小的许多缴费单,还有几处不规则的磕碰,那也算是伤疤,伤疤的痂,也许只要这里没有人了,它就会被忘掉了。
锁好门,戴好帽子,把早已晾干了的伞放在提包的最里面。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扇门,其实也早已和它相处许久了,它只是沉默着,连同着家里的所有人一样,都沉默着,因为有事不必说,无事不可说。
外面的雪小一些了,还在眼镜上一点点地落着,让人看不清路。道路总是在延伸着的,方向没有错,只是向前去走,腿脚不曾停歇地动着,好像它们也只是自行车的一部分机械组件,只是在带着这个失去双腿的人前往远方罢了。
爬了很高的高度,前方已没有路了,把眼镜上的水擦掉,视线仍模糊着,那是很大的一片白,白里面隐约分辨出事物的轮廓,从楼区到平房,再到远处的荒野,那荒野的尽头立起来了墙,那是——
那是……那是树,许多许多的树,锥形的树,那么的多,那么的茂密,纵使那湖总在它们背后,却也好像没有边际一样,还显出了那么黯淡的一丝深绿,在雪映出的迷蒙的雾气里,却又像小雨一样,空气是闷热的,眼前的一切那么远的望去,也都是雾蒙蒙的,水在天空里冻结着,冻结着却又沸腾着,那么的火热,那么的鲜活……
看啊,树都还活着……
慢慢地爬着,爬着高高的坡,钟的声音又响了,在山上的迷雾中不那么清晰,分不清到底敲了几下,声音有多远。
空气是冷的,寒冷让火热的头脑冷静了些,冷静地慢慢地思考,思考意义,思考这样做的意义。
记忆是从那里开始的,哪怕只是模糊的碎片,也都来自那个狭小的巷子里,屋檐的缝隙总落着雨水。水永远都是流走的,来到那里又流走,可它总留下了些什么,只是一种念头,一份突然想起又突然决定的想法,已经这样的高了,租住的房子已经看不见了,已经回不了头了。
妈妈会回来的,妈妈总会回来的,她会回到家来,纵使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总会带来好事,但是,只要在就好,在这里,在那里,在家都好。
她总说,他们年纪已经很大了,总有一日会离开的,可他们离开的却又是这么的突然,瞬间的措手不及让荒谬都成了现实。
雪还在下着,没有其他的人,只有前方的路一点点前进着,被雪一点点覆盖却又显露着。雪给人造起来家,那个家却又是那么的脆弱,天气回暖的时候,原来的一切就全都化了,还有家的人可以回去,没有家的人又该去哪里呢……
那座钟塔在白雾中显出轮廓,隧道的灯亮着,依然是温暖到不真实的橘黄,纵使那么的亮,也带不来来自外界的一点温度,只是风那么的大,从隧道里出来,又从隧道中过。
隧道里留有人与自行车的通道,汽车在旁边飞快地过去,牵拉起橙白或红色的光带,那速度是那么的快,把人都联系到一起,却也足够的快,能在那么一瞬间夺走生命。生命消逝了,这一切的见证者还剩下谁呢?就算曾经见证过,又能做些什么呢……
车上的人,骑车的人,走路的人,行走在隧道的同一个方向上,他们的线是平行的,我的线也是平行的,从被剖成两半的城市中间穿过,却也缝不起这里的伤口。万万千千的人来,万万千千的人走,他们的血从这里流出,也终会再被更多的血补上,城是活的,自己是活的,永远平行着的其他人呢?
把伞撑开,隧道的尽头还在下雨。下坡要快很多,只是路很滑,弯折的地方很多,总忍不住设想杂乱的可能性。从高高的货物堆上摔落,坐在即将侧翻的火车上,骑出拐角出的护栏边界……死突然变得那么简单,那么容易,它只是一种可能性——无数的可能性,而活着的缘由只有一个。
高高的楼已过了,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去看一看那里的样子,从玻璃幕墙的顶端看看这里。车铃已卡住了,刹车总需些时间,那扇许久未见的门也近了。
天黑了。落雨的街道两边点起来灯,灯的光都是冷的,热的光只会被雨熄灭,落进漂流的河里流向远方。远方的湖是冷的,没有人去往那里,人在孤独的船上过去,过去又回来,再永远的离开。
也许离开永远是相对的,但是此时此刻的感受却又是那么的真实,车停在小巷的门口,伞可以收起来了,到家了。
门还在那里,窥视孔上的塑料薄膜都没有撕。钥匙拿出来,转过两圈半,落进阴影里的门开了。
只有影子,影子和窗外照过来的光,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铁青色的混凝土地板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脏污,但它已凉透了,被渗进来的雨浇灌透了,把那些容易销去的记忆都抹走了,尘土之下的东西是更老的人的回忆。
枕在甩干的伞上,地面的寒气从被雨浸湿最深的地方透过来,外面的光还亮着,亦或是哪家的灯,依然是那么的亮。嘈杂的声音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响起,鼓声,鼓和锣的混响,窗户没有窗帘,鬼若在,也应是看得见的,又或是这里太黑太冷,冷过焚烧过后的灰烬,连漂泊的鬼也不会愿意来到这里的。
在混乱的梦里醒来,一时的冲动已经完成,该回家了。
家门口的雪已经扫到一边,父亲的车位还停着那辆车,只是也许无法被启动了。停好车,登上二楼的阶梯,转过半圈才发现拿错了钥匙。用那另一把钥匙转了两圈半,门再次开了。
不知道什么在厨房作响,声音很大,好像是在敲着那件锅具一样。是谁?还是发生了什么?响声大到让人害怕,也因为从未听过。
厨房是空的,拉开门的背后,是很重的酒味。
煮锅自己在响,里面的粥还没有洗掉,早已经发霉了,霉到生了气,把缺位的人应得的早餐酿成了酒。
把盖子敞开着,久久不敢去动它,无声地过了好几天后,门被敲响了。
是妈妈,她抱着一个木质的盒子,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疲惫地坐下了。
“收拾吧,收拾好东西,我们要走了,离开这里。”
盒子上标了小小的金属牌,写着那个人的名字,一切的经过到底是如何,我不敢问。
“我们回家,回我的老家。”
尾声 离去
雨散了,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一片孤单的岛,和不属于岛的人半生的泪。
妈妈没有哭,也许是我没有看到她哭,又或者她早已经哭完了,在回来的火车上。
她没有工作,也没有这里的户口,只能想办法离开这里,去其它的地方生活,她的钱也不多了。
她早已决定好了,回到她离开而不愿回到的亲戚那里,那些亲戚也不再在农村里,他们在另外的一座城市,没有这么大的城市,但是也容得下我们,也许吧。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妈妈还在,不知道妈妈会不会也会走,都一同漂流着,漂流在水面上下着永不散的雨的孤岛上,孤岛上的人要么终会离去,要么永不离开。
那个家的钥匙,在离开的时候,让它沉进了水里。尽管妈妈说,那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可是除了"家",还能怎么去称呼它呢?船从码头边松手,钥匙在水中慢慢消失着,波折出不会是金属的角度,映在它身上的最后一抹光消失的时候,它也就找不见了。
船晃晃悠悠的,晃悠在镜子一样的水面上,那镜子照不出人的脸,平缓的波慢慢荡着,划船的人不说话,乘船的人不说话,话语太重太重,铁做的船受不住,总会沉下去的,沉进没有生命的湖里,湖旁的人在祭奠亡灵。
也许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只是来到这里的人,他们无数的生命之中,一段足够艳羡的经历, 尽管以离去作结,也已足够了。
无数的感受在心中产生,碰到水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传递了。水给所有人都覆上了透明的膜,伸出去的手都覆着膜,也终究无法接触到人,接触到任何的其他的人。
雨在高楼和森林间落下,繁盛着的树都死了,死在泛滥与缺乏的平行之中,高楼依然是那样的立着,反光的玻璃幕墙只反着云层,光洁的镜面也如同污迹一样。
过客,乘船来了,又乘船走了,就好像一场盛大的游船,从荒谬而繁华的都市过了,走过狭窄而荒芜的边角,终归是要有离开的时候的。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那么多的人,他们过着自己的生活,也许他们是幸福的,也许他们也一样是迷茫的,是忙碌的,是痛苦的,时间到了,也终将会走的。
他们属于这里吗?我属于这里吗?妈妈属于这里吗?问题太多,雨声那么嘈杂,人的声音是那么无力,无力到问题都无法问出。
妈妈和爸爸都很喜欢那首歌,那首来自远方的歌,那棵树,那棵在不知何处的远方种下的树,曾在一起坐车的时候一起听过。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