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许多女性认为男性拥有性别特权,可我却没有体验到男性的性别特权?
讨论性别平等,需要注意交叉性的存在。
想象你处于一个十字路口,你在性别维度的马路上持有一个身份,但你同时也在户籍、阶级(经济能力)等维度的马路上拥有另一个身份,当你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你同时踩在两条(及以上)马路的交叉,不同的身份都在对你同时产生影响。
除了种族和阶级外,还有无数存在不平衡权力动态的标签,比如性倾向、性别认同、身心障碍、宗教信仰等。一个人可以同时持有多个劣势标签,而受到多重压迫,使此人连走到聚光灯下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在被社会遗忘的角落独自承受不幸。一个人也可以拥有一些劣势标签,但得到另一些优势标签,脱离背景谈问题会导致讨论的错位。
而男性身份,在诸多标签下也只是其中一个维度的身份。一个偏远地区的贫穷男人因其身份得到的优势,很有可能远远劣于一个城市地区的富有女人得到的优势。另一方面,即便同样是女人,生活在城市的受过良好教育、养尊处优的女人,也很可能比生在农村的缺乏教育的、贫穷的女人拥有更多的特权。
因此,当我们说在性别维度中,男人是特权方,女人是劣势方的时候,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男人都过着比每一个女人更加自由和优越的生活,而仅仅是说在性别的维度存在歧视,社会在单一的性别维度中,在特定的领域内更倾向于偏爱男性身份。
当一个人说社会“已经不存在对女性的歧视了,现在的女人过得比男人更好”,可能这个人是观察到了城市的发展,对于城市居民给予的经济上发展优势,从而使一个城市女人因为城市身份获得的特权,变得像是在性别维度上获得的特权一样。
比如说教育或工作的机会,很可能社会的发展给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提升了更多的教育机会,更好的工作机会,这些特权是同时分配给男人和女人的,并不意味着性别维度上的平等,因为城市女人很可能仍然面对着性骚扰等威胁。无法看到不同维度的、动态的、交织的特权与优势,很容易让互相理解和互相沟通陷入僵局。(这里说的城市身份与否也只是无数维度中的一个,实际的情况往往更加复杂。)
反过来说,性别平等的倡导者,也需要反思自身的的特权,不能因为一个维度的劣势而无视了自己在其它方面的特权,尤其要避免抢夺其他更不幸的遭受多重压迫的人的声音。为了性别平等而奋斗的女人,也很可能凭借自身的特权,霸凌与压迫在其它维度处于弱势的男人和其他人,尽管一个男人可以在性别维度处于优势,但不意味着单一的男性个体一定相较另一个女人拥有更多优势/特权。在美国,欧裔女人凭借特权而对非裔男人进行霸凌的例子有很多,尤其是通过拥有结构性问题的警察系统来进行霸凌。在中国,网络暴力以及利用体制的举报是最容易被滥用的。
这里也仍需要提到“男人/男性身份持有者不可信任”的观点,实际上,男性身份只是无数身份中的一个维度。如上所述,每个人都可能在不同维度,持有不同的身份,如果必须在所有维度都趋向于一致才能缔结信任与联合,那么几乎就不可能有任何实质上的合作了。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的生活不可能是相同的,其在不同维度上的身份也是不相同的,生活在城市的女人或是生活在农村的女人,身心障碍的女人或是非身心障碍的女人,女同性恋者和女异性恋者,不同人之间的生活都是不同的,会遭遇不同的压迫,有着不同的诉求,没有哪一个比另一个更重要,没有哪一个比另一个更正统,如果希望对差异盲目而建立同质体,往往只是其中最有权力的人霸占了最劣势者的可见度、话语权,而这本身也是一种霸权。
抵抗不平等的联合,需要清醒地对不同维度的身份有着觉察,并且在承认不同人的诉求的同时,求同存异地对话与合作,才能取得稳定的进展。而那些通过不断消解诉求、忽视他人而建立的联盟,终究是不稳定的、不可持续的。另一方面,以仇恨和排除建立的身份共同体,往往加深了隔离的特性,从而在更大的尺度下,维护了压迫众人的系统本身。在性别维度中,隔离是歧视的根源,仇恨男人、排除男人,最终仍然是维护了系统的运转,它无法让人们超越这个系统而建立更好的社会。
具体总结来说,一个特定的男性个体未必比另一个女人拥有更多的特权;同样是女人,不同女人之间也会有不同的优势/特权;反过来说,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比也可能拥有不同的特权/优势。出生时被指定为男性只是一个社会学上的事实,而一个男人同样可能是性别歧视、父权性别秩序的受害者、被压迫者。如果要打破父权性别秩序,达到性别平等,男人在父权社会下的困境也应被考虑在内。一个人所拥有的社会劣势和优势,需要考虑交叉性具体地看待。